23/05/2005

總不開屏的孔雀?

一家五口聚在一起吃飯才是莫大的福氣。

一個關於平凡人夢想的故事。

我有我夢想,哪管那是痴人說夢。小鎮女孩想當傘兵,傻胖子愛上漂亮女孩。別人一眼看出的不相襯,我卻要執迷不悔。難道我平凡就不可造夢嗎?

為了追逐我的夢想,我不惜一切代價,只要能把我從這教人窒息的平凡生活中拯救出來便可。

正路走不通,說謊、偷錢、花錢收買、出賣色相、婚姻都可能成為交易本錢。從不是被迫就範,每次都是自動獻身,那才最教人心酸。

本來幾個簡單的夢想,三個孩子的尋夢過程竟是一步一驚心。

美夢不斷落空。明明佔了上鋒,一不留神被人捷足先登;明明大好前程,一張少女畫像把一切粉碎。命運的緊箍咒教人動彈不得,老想突圍而出,偏偏總是失望而回。越美麗的夢越易落空,那份苦楚並不是乾哭哭鬧鬧便可撫平。

弟弟將鼠藥倒進傻哥哥床前的杯中,教我們知道青春有多殘酷。雖然那杯水給姐姐倒了,但爸媽早已看在眼中。第二天吃飯時,母親拿鼠藥餵給一隻鵝吃,鏡頭看著那只鵝中毒、扭曲身體、慢慢死去。那是最難忘的一幕。

難道這個小鎮的孔雀都是騙人的嗎,怎麼總不會開屏?

或者,有朝待得孔雀開屏時,你我早失去了人生某些最珍貴的東西,譬如純真。


《孔雀》不是那些陳腔濫調的勵志故事。從來夢想成真不是理所當然的,夢想一一落空可能更切合現實,更見人生的唏噓。

15/04/2005

虎父與犬子 - 《Tell them who you are》


哈斯高‧韋斯勒 (Haskell Wexler)頑固自負,說話尖酸刻薄;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雖然八十多歲,眼睛依然雪亮,不平則鳴,絕不妥協,句句忠言但逆耳。

哈斯高的兒子馬克要拍關於父親的紀錄片,片名叫《Tell them who you are》,因為哈斯高常跟馬克說:「告訴他們你就是哈斯高‧韋斯勒的兒子。」可見哈斯高有多自負。

中文片名《我老豆係攝影大師》,雖然哈斯高兩度獲奧斯卡最佳攝影獎,但個人覺得《我老豆係紀錄片大師》可能更貼切。

馬克說,通過拍攝這部電影,他發現了父親。但他同時可有「發現」自己呢?

馬 克為美國總統布殊拍攝紀錄片,拿著與總統的合照沾沾自喜;因為要與 Julia Roberts 做訪問便興奮得幾乎失眠,只因對方是荷里活的大明星;然後哈斯高要出席一個要求釋放五個古巴人的抗議集會,馬克卻在門外猶豫,認為這會影響他參與拍攝一部 關於空軍一號及訪問美國總統的紀錄片。想不到馬克從事攝影記者二十多年,也會如此自我審查,也難怪哈斯高常笑說兒子好「messed up」。

相 比之下,哈斯高寧棄富裕的出身,走到貧窮及弱勢社群當中,為他們發聲。一九七四年,越戰期間竟跑到越南拍攝北越平民的生活,影片叫 《Introduction to Enemy》,抗衡主流媒體把敵人妖魔化。另一部紀錄片《Latino》被列根列為禁片。活到八十多歲,依然熱血沸騰,千里迢迢參加反戰示威。

在膽識和氣魄上,我看見虎父與犬子的分別。

可惜哈斯高在馬克的紀錄片中變得滑稽。甫開埸,兩人在攝影器材室,哈斯高不滿兒子要求他介紹房間擺設,便破口大罵;然後馬克選擇不讓父親談論他的政治立場,只專注拍攝哈斯高如何批評兒子的拍攝安排、挖苦兒子不濟,十足十像個橫蠻的糟老頭。

然而隨和不代表中肯,憤怒不一定無理。細心分析哈斯高的批評,盡是「有的放矢」,處處表現出他對藝術的執著和熱情。

1. 哈斯高雖然自負,但拒絕讓自己變成神話。他對兒子說,不要只問他關於電影工作上的事,因為那不是他;也不要盡是正面的評述,要談談他的女朋友們、他的政治等等。
2. Show, not tell: 與其由哈斯高介紹攝影器材室內的擺設,不如拍攝實物更好。
3. Content over form: 這是片中其中一場最激烈的爭執,兩人剛從遊行回來,哈斯高告訴兒子,他有話想說,然而馬克卻要求哈斯高到露台去拍攝,而且一直沒讓哈斯高說下去。在場觀眾 看著哈斯高的怒容只顧哈哈大笑,我卻為哈斯高不值。既為資深記者及紀錄片製作人,馬克好應知道要讓被訪者說下去有多重要,當時他若不是有心挑釁,便是無意 地展現出他對父親政治主張的反抗。

說到底,這片子談的其實是父子情。嚴師有時可以出高徒,嚴父卻未必好事。馬克把鏡頭緊盯著父親的怒火和 霸氣,說是影像治療,但也形同服復。直至哈斯高到病院探望馬克的媽媽,黯然淚下:「有些事就永遠只有我們倆知道。」那是最感人的一場,淚水令我的視線也朦 朧了。至此,兩父子才開始冰釋前嫌。

但最教我不安的是戲院內的笑聲,哈斯高的政治主張及對藝術的執著都變得詼諧、可笑,那確令人婉惜及不安。

想不到幾日後看了《Tanner on Tanner》,竟然有類似的場景,不由得驚訝編劇的洞察力。紀錄片導師讓學生貼身追訪自己拍攝紀錄片的過程,學生確是青出於藍,補捉到的盡是導師真情流露的時刻,但剪接起來導師便形同可笑的瘋子,在課堂上放映,學生們笑作一團。

學生並非有意挖苦老師,馬克未必想貶低父親,但那卻是觀眾觀看時的反應。紀錄片的內容盡是真實貼身的,但影像卻易把問題簡單化、娛樂化,觀眾笑完後又會否再三思量呢?

《高達神曲》給觀眾的考驗

高達再次考驗觀眾的耐力,真的要用電影寫論文。假如《高達神曲》以論文及影集出版成書,效果可能更好,起碼讀者更有時間咀嚼他的論文。何妨電影最有impact 的幾乎全是硬照,許多與「劇情」相關的moving pictures反而不見得為電影「增值」。

影片分三章:地獄、煉獄、天堂。最長的一章是煉獄,其他兩章都很短。

地獄是戰爭與暴力;天堂是心靈的靜謐-沙灘上的平靜生活只是引子。

煉獄是……是半夢半醒中,強撐眼皮看絮絮不休的照片和對白,卻始終找不到感動的藉口。

《World Animation I》

喜歡的動畫短片都是較沈重的。

Ryan

短片巧妙地揉合了動畫與紀錄片。前動畫製作人Ryan Larkin因可卡因及酗酒淪落成乞丐,動畫除展示其作品外,還訪問了他本人、舊情人及朋友。

源自內心的繩索把人捆綁擊碎,經歷了滄桑的成長歲月與措手不及的人生打擊,每個人物都顯得千瘡百孔、支離破碎。

這片子獲今屆奧斯卡動畫短片獎,反而Ryan當年只獲提名而已。

不過有篇報導卻指出 Ryan 並不是因為可卡因及酗酒而淪落街頭,而是事業失敗後才借酒消愁。

祝生日

韓戰期間,一個韓國鄉村男孩渡過生日,在他眼中,坦克車是新奇玩意,父親的遺物是生日禮物,玩具兵團是消磨半天的遊戲。

短片在母親回家的聲音中結束。真實的戰爭才是男孩的「生日禮物」。

05/04/2005

《Simon》


也是談安樂死,令人想起《蠻夷美利堅》,雖然內容不及後者豐富,但同樣感人。

兩個男人,一直一攣,建立起深厚的友誼。分別十四年後重遇,西門卻患上腦癌,對治療毫無反應,準備安樂死。

聽得Camiel要與男伴結婚, 西門便要在婚禮後兩星期才安排安樂死,臨死前也要見證Camiel的婚禮;還要求Camiel收養其子女;並準備死後留下部份財產給Camiel,唯Camiel拒絕接受他的金錢。

西門與他女兒Joy的感情也很動人。女兒不淮父親尋死,西門愛女心切,要將自己的生死交給女兒決定。但護士(?)提醒他,為避免女兒將來自責或懊悔,最好西門自己下決定。

西門定好死忌日子,Camiel晚上來訪,見房間的佈局,幾乎以為西門已過世,原來兩父女每晚都在排演這個場景(dress rehearsal),好讓女兒先「習慣」一下,這一幕真的教人啼笑皆非。

在《西門的誘惑》中處處可見類似的笑中有淚場景或對白,既要笑看人生,也得笑談死亡。

死亡無法避免,求安樂死,只為死得有尊嚴。

談笑風生背後仍難掩死別的哀傷。在西門死前一天,Camiel借口回家洗澡,逃離西門家狂奔,因為受不了死亡的壓迫感。

《西門的誘惑》很「荷蘭」,大麻、性開放、安樂死、同性婚姻一應俱全。「自由社會」不見得是「沉淪」的國度,反而更見率真、濃郁的人情味。

03/04/2005

紀錄片的風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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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卓瑤的《Letters to Ali》是一部很個人化的紀錄片,很多重要的資料片段都缺乏,譬如沒法進入難民營拍攝,沒法採訪現時的執政黨解釋他們的政策,只有兩名過氣問的首相和部長接受訪問。但訪問內容也嫌未夠深入,既沒交代難民政策的背景,也沒探討難民問題及具體解決的方案。

於是電影只是對大眾良心的 sentimental appeal ,影片是 moving 的,但電影拍到的事件並不多,大部份都是以文字交代的。

那與其說影片感人,不如說羅卓瑤的文字感人?但這也不對,因為如果沒有澳洲景色作襯托,單靠文字也不會做到這種效果(impact)。

文字運用是影片最出眾的地方。以澳洲廣闊壙野為背景,再用文字敘述一個孩子怎樣失卻自由,沒有明天。

神來之筆是片末的兩團雲,本來兩團雲沒什麼特別,多得文字為它點睛: "Mother Dragon is bringing her child home." 一句話給予觀眾無限想像空間。

電影配樂也很出色。

01/04/2005

《Exiles》

《Exiles》獲康城影展最佳導演獎,中譯片名《浪人戀曲》失了片名本來的沉重感。

一個阿爾及利亞人移居法國,是移民樂土,還是被放逐異鄉?

一對情侣忽發奇想要回歸故土,沿途卻遇上來自阿爾及利亞的一對姐弟。兩對浪人遂成強烈對比。這邊廂,一對非法入境者潛藏貨車底要到巴黎尋找新生活;那邊廂,一對戀人拿著法國護照通行無阻,「偷渡」上船純屬兒戲。諷刺的是後者的生活不見得比前者富足得多。

儍情侣上錯船,流落異地,要偷渡進入阿爾及利亞境內,逆向重踏祖先走過的路途。沿途盡是離開阿爾及利亞的人潮,看不到人流的終結。

從少離開家園的兩人,不懂當地語言,也不認同風俗禮儀,如同異鄉人。

終於重臨祖屋,看見祖父母及父親兒時的照片,才知真的回家了。

在一段很長的鼓樂中,兩人痛苦又失控地舞動身體,彷彿要為數十年放逐異鄉的情意結好好「驅魔」。

題材處理手法確有新意,但獲最佳導演獎,則未免過譽。

殘酷的童真 - 泰迪熊與希特拉

《Cinevardaphoto》結合了法國導演艾麗絲‧華坦 (Agnes Varda) 三段不同年代拍攝的短片,三段片子都圍繞著照片這個主題,但當中最觸目的是2004年的近作《伊迪莎、熊及其他》(Ydessa, the Bears, and Etc.)。

慕尼黑的展覽室內,四面牆壁舖滿了三千多張二、三十年代的黑白照片,它們之間的共通點是每張都有一隻泰迪熊。泰迪熊有時安坐在最當眼的地方,有時又隱藏在幽暗的角落中,你彷彿在玩尋寶遊戲,在每張照片中尋找那隻泰迪熊。

這個展覽的策劃人是加拿大收藏家依迪莎 (Ydessa)。她說她在製造一個假象,泰迪熊的照片其實十分罕見的,但她故意把這許多照片集中放在同一個展覽中,令你錯誤地以為泰迪熊的照片很普遍。

依迪莎花了二十年搜羅老照片,還在網上尋找及高價買入照片中的泰迪熊。她對泰迪熊彷彿有著近乎瘋狂的痴迷,連你都被這種「痴」所 overwhelmed,四周的泰迪熊照片令你有窒息的感覺。

而當你想到照片中人也許早已離世時,展覽室頓時如同墓室,供奉著三千多張遺照,氣氛變得陰冷迫人。

但最震撼的還在後頭。走進下一個展覽室,只見一個塑像跪在地上,走近一看,赫然是希特拉!但房間沒有其他出路,你被逼撤回滿佈照片的展覽室,然後你對這些照片的觀感完全改變了!

你忽然發現納粹軍人和泰迪熊的合照,跟著看到軍人把泰迪熊帶進家庭,再伏在地上觀看掛在最下面的照片,看見小孩拿著長槍或武器當玩具,泰迪熊成為被威嚇或「虐殺」的對象。此刻,你才發現童真未必善良,殘酷的種子也許早已埋下了 。

展覽場地是慕尼黑市藝術之家,也是1937年納粹舉行「墮落的藝術」展覽的地方。整個展覽共分三部份,第一個展覽室只有一張貌似 Anne Frank 的照片。接著是泰迪熊照片的展覽室,引子是伊迪莎小時候與泰迪熊的合照,伊迪莎是猶太人,她的父母都經歷過 Holocaust。最後的展覽室猶如希特拉引領參觀者作懺悔的地方。

至此,你才恍然大悟,對整個展覽的構思嘖嘖稱奇,亦對這位打扮猶如愛登士家族成員的伊迪莎另眼相看。

這位奇異女子獨居的大宅中有十八個房間,擺放著大小不相稱的收藏品,她的住所除可以用來拍攝《愛里斯夢遊仙境》等奇幻電影外,還可用來拍懸疑片或……武俠片,只見機關開動,書架後面露出了一間密室,然後伊迪莎便如世外高人一樣消失其中。

華坦說,這片子直接呈現她參觀展覽時經歷的震驚和感受。

從沒想過一部關於展覽的紀錄片也可以如此峰迴路轉,旁白幽默精闢,今年七十六歲的華坦竟越老越精伶。

30/03/2005

扯線王子復仇記

利用扯線木偶的本質,延伸至哲學層面。

繩索既是生命之源,也是束縛/操控的工具。

雙手的繩索斷了,雙手便廢了;但只要頭上的繩索還在,其他肢體都可換上新木頭。

If you are not bound by love, you shall be tied by hate.

父皇死了,王子要找敵人復仇,卻發現父皇才是魔頭,侵佔別人家園,殘殺婦孺小孩,一個也不放過。誰是主人?誰是異鄉人?誰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眾生的命運原來彼此相連,你繩索的末端是我的開始。雲端上萬千繩索象徵著萬千生命,燃燒著的繩索象徵著戰火中生靈涂炭。

導演的話:

「一個存在主義的故事,主題卻很現代,因為我們今天生存的世界,每天都發現自己才是最大的敵人,敵人的模樣從來沒有這麼清楚,我們去打仗,打的卻是無形的敵人,我們在追趕邪魔幻影,最後結局必定是跟自己內心的敵人面對著面。

我們把這個當代政治現實轉化為木偶的幻想世界,木偶主角上演的是個政治劇。故事是關於向無形的敵人報復,也關於自我的追尋。木偶所有的線,都將我們連接到自己的過去,過去總在操控我們的生命。影片是個寓言,要活在當下,要與世界萬事萬物共存,就須割斷連接以往過失的線。」

29/03/2005

夕陽舞曲 (Saraband) by Ingmar Bergman

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導演告訴你,他恐懼死亡,恐懼得汗流夾背,衣衫全濕;他也害怕寂寞,更害怕活著如死去似的。

我從十九歲開始追隨Bergman的電影,喜歡他電影中對生死的思考、對感情關係細膩的描寫。如今看到與導演年紀相若的男主角像小孩般哭泣,方知當死亡近在眼前時,思考歸思考,哲學歸哲學,我們依然無助和恐懼如小孩。

兩個來自《婚姻生活》的舊情侶,相隔三十多年後忽然再聚,最後還是赤裸地睡在一起,不是為性,只是渴望親密的擁抱,但仍害怕感情關係換來的束縛和挫傷。當年Marianne從惡夢中驚醒,害怕一生中從沒愛過一個人,全靠Johan幽默地安慰她;到了今日,Johan需要Marianne踏實的擁抱才能平復他的恐懼。

無論是愛情、親情,還是友情,愛從來都是互相綑綁、互相忍受、互相折磨、互相威脅,只因我們害怕孤獨、害怕被遺棄、害怕被出賣。

今次電影的著眼點卻在父母與子女的感情 – Johan 與兒子Henrik, Henrik 與女兒Karin。

Johan 與 Henrik 兩人性格近似,偏又彼此厭惡,針鋒相對,兒子從父親身上看見自己恐懼的未來,父親從兒子身上看見自己厭棄(或contempt)的過去。

「與你一起的時刻是我的幸福……. 是我的幸福,不是你的。」Karin 的父親對她說。我父親也好像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由於Henrik 的妻子Anna已離世兩年,Karin 成為Henrik唯一感情的依傍。Henrik不惜斷送Karin的前景,也希望把Karin永遠留在身邊; Karin最終上路追尋夢想,Henrik 居然企圖自殺,那是情感的blackmail。親情對彼此的束縛可能愛情關係中的更甚,也許真的至死方休。

Bergman 總喜在最後一句對白時教你流淚。Marianne探望住進精神病院的女兒後說:“I feel that I'm finally touching her.”

And after all these years, Bergman is still touching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