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4/2005

紀錄片的風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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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卓瑤的《Letters to Ali》是一部很個人化的紀錄片,很多重要的資料片段都缺乏,譬如沒法進入難民營拍攝,沒法採訪現時的執政黨解釋他們的政策,只有兩名過氣問的首相和部長接受訪問。但訪問內容也嫌未夠深入,既沒交代難民政策的背景,也沒探討難民問題及具體解決的方案。

於是電影只是對大眾良心的 sentimental appeal ,影片是 moving 的,但電影拍到的事件並不多,大部份都是以文字交代的。

那與其說影片感人,不如說羅卓瑤的文字感人?但這也不對,因為如果沒有澳洲景色作襯托,單靠文字也不會做到這種效果(impact)。

文字運用是影片最出眾的地方。以澳洲廣闊壙野為背景,再用文字敘述一個孩子怎樣失卻自由,沒有明天。

神來之筆是片末的兩團雲,本來兩團雲沒什麼特別,多得文字為它點睛: "Mother Dragon is bringing her child home." 一句話給予觀眾無限想像空間。

電影配樂也很出色。

01/04/2005

《Exiles》

《Exiles》獲康城影展最佳導演獎,中譯片名《浪人戀曲》失了片名本來的沉重感。

一個阿爾及利亞人移居法國,是移民樂土,還是被放逐異鄉?

一對情侣忽發奇想要回歸故土,沿途卻遇上來自阿爾及利亞的一對姐弟。兩對浪人遂成強烈對比。這邊廂,一對非法入境者潛藏貨車底要到巴黎尋找新生活;那邊廂,一對戀人拿著法國護照通行無阻,「偷渡」上船純屬兒戲。諷刺的是後者的生活不見得比前者富足得多。

儍情侣上錯船,流落異地,要偷渡進入阿爾及利亞境內,逆向重踏祖先走過的路途。沿途盡是離開阿爾及利亞的人潮,看不到人流的終結。

從少離開家園的兩人,不懂當地語言,也不認同風俗禮儀,如同異鄉人。

終於重臨祖屋,看見祖父母及父親兒時的照片,才知真的回家了。

在一段很長的鼓樂中,兩人痛苦又失控地舞動身體,彷彿要為數十年放逐異鄉的情意結好好「驅魔」。

題材處理手法確有新意,但獲最佳導演獎,則未免過譽。

殘酷的童真 - 泰迪熊與希特拉

《Cinevardaphoto》結合了法國導演艾麗絲‧華坦 (Agnes Varda) 三段不同年代拍攝的短片,三段片子都圍繞著照片這個主題,但當中最觸目的是2004年的近作《伊迪莎、熊及其他》(Ydessa, the Bears, and Etc.)。

慕尼黑的展覽室內,四面牆壁舖滿了三千多張二、三十年代的黑白照片,它們之間的共通點是每張都有一隻泰迪熊。泰迪熊有時安坐在最當眼的地方,有時又隱藏在幽暗的角落中,你彷彿在玩尋寶遊戲,在每張照片中尋找那隻泰迪熊。

這個展覽的策劃人是加拿大收藏家依迪莎 (Ydessa)。她說她在製造一個假象,泰迪熊的照片其實十分罕見的,但她故意把這許多照片集中放在同一個展覽中,令你錯誤地以為泰迪熊的照片很普遍。

依迪莎花了二十年搜羅老照片,還在網上尋找及高價買入照片中的泰迪熊。她對泰迪熊彷彿有著近乎瘋狂的痴迷,連你都被這種「痴」所 overwhelmed,四周的泰迪熊照片令你有窒息的感覺。

而當你想到照片中人也許早已離世時,展覽室頓時如同墓室,供奉著三千多張遺照,氣氛變得陰冷迫人。

但最震撼的還在後頭。走進下一個展覽室,只見一個塑像跪在地上,走近一看,赫然是希特拉!但房間沒有其他出路,你被逼撤回滿佈照片的展覽室,然後你對這些照片的觀感完全改變了!

你忽然發現納粹軍人和泰迪熊的合照,跟著看到軍人把泰迪熊帶進家庭,再伏在地上觀看掛在最下面的照片,看見小孩拿著長槍或武器當玩具,泰迪熊成為被威嚇或「虐殺」的對象。此刻,你才發現童真未必善良,殘酷的種子也許早已埋下了 。

展覽場地是慕尼黑市藝術之家,也是1937年納粹舉行「墮落的藝術」展覽的地方。整個展覽共分三部份,第一個展覽室只有一張貌似 Anne Frank 的照片。接著是泰迪熊照片的展覽室,引子是伊迪莎小時候與泰迪熊的合照,伊迪莎是猶太人,她的父母都經歷過 Holocaust。最後的展覽室猶如希特拉引領參觀者作懺悔的地方。

至此,你才恍然大悟,對整個展覽的構思嘖嘖稱奇,亦對這位打扮猶如愛登士家族成員的伊迪莎另眼相看。

這位奇異女子獨居的大宅中有十八個房間,擺放著大小不相稱的收藏品,她的住所除可以用來拍攝《愛里斯夢遊仙境》等奇幻電影外,還可用來拍懸疑片或……武俠片,只見機關開動,書架後面露出了一間密室,然後伊迪莎便如世外高人一樣消失其中。

華坦說,這片子直接呈現她參觀展覽時經歷的震驚和感受。

從沒想過一部關於展覽的紀錄片也可以如此峰迴路轉,旁白幽默精闢,今年七十六歲的華坦竟越老越精伶。

30/03/2005

扯線王子復仇記

利用扯線木偶的本質,延伸至哲學層面。

繩索既是生命之源,也是束縛/操控的工具。

雙手的繩索斷了,雙手便廢了;但只要頭上的繩索還在,其他肢體都可換上新木頭。

If you are not bound by love, you shall be tied by hate.

父皇死了,王子要找敵人復仇,卻發現父皇才是魔頭,侵佔別人家園,殘殺婦孺小孩,一個也不放過。誰是主人?誰是異鄉人?誰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眾生的命運原來彼此相連,你繩索的末端是我的開始。雲端上萬千繩索象徵著萬千生命,燃燒著的繩索象徵著戰火中生靈涂炭。

導演的話:

「一個存在主義的故事,主題卻很現代,因為我們今天生存的世界,每天都發現自己才是最大的敵人,敵人的模樣從來沒有這麼清楚,我們去打仗,打的卻是無形的敵人,我們在追趕邪魔幻影,最後結局必定是跟自己內心的敵人面對著面。

我們把這個當代政治現實轉化為木偶的幻想世界,木偶主角上演的是個政治劇。故事是關於向無形的敵人報復,也關於自我的追尋。木偶所有的線,都將我們連接到自己的過去,過去總在操控我們的生命。影片是個寓言,要活在當下,要與世界萬事萬物共存,就須割斷連接以往過失的線。」

29/03/2005

夕陽舞曲 (Saraband) by Ingmar Bergman

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導演告訴你,他恐懼死亡,恐懼得汗流夾背,衣衫全濕;他也害怕寂寞,更害怕活著如死去似的。

我從十九歲開始追隨Bergman的電影,喜歡他電影中對生死的思考、對感情關係細膩的描寫。如今看到與導演年紀相若的男主角像小孩般哭泣,方知當死亡近在眼前時,思考歸思考,哲學歸哲學,我們依然無助和恐懼如小孩。

兩個來自《婚姻生活》的舊情侶,相隔三十多年後忽然再聚,最後還是赤裸地睡在一起,不是為性,只是渴望親密的擁抱,但仍害怕感情關係換來的束縛和挫傷。當年Marianne從惡夢中驚醒,害怕一生中從沒愛過一個人,全靠Johan幽默地安慰她;到了今日,Johan需要Marianne踏實的擁抱才能平復他的恐懼。

無論是愛情、親情,還是友情,愛從來都是互相綑綁、互相忍受、互相折磨、互相威脅,只因我們害怕孤獨、害怕被遺棄、害怕被出賣。

今次電影的著眼點卻在父母與子女的感情 – Johan 與兒子Henrik, Henrik 與女兒Karin。

Johan 與 Henrik 兩人性格近似,偏又彼此厭惡,針鋒相對,兒子從父親身上看見自己恐懼的未來,父親從兒子身上看見自己厭棄(或contempt)的過去。

「與你一起的時刻是我的幸福……. 是我的幸福,不是你的。」Karin 的父親對她說。我父親也好像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由於Henrik 的妻子Anna已離世兩年,Karin 成為Henrik唯一感情的依傍。Henrik不惜斷送Karin的前景,也希望把Karin永遠留在身邊; Karin最終上路追尋夢想,Henrik 居然企圖自殺,那是情感的blackmail。親情對彼此的束縛可能愛情關係中的更甚,也許真的至死方休。

Bergman 總喜在最後一句對白時教你流淚。Marianne探望住進精神病院的女兒後說:“I feel that I'm finally touching her.”

And after all these years, Bergman is still touching me.

20/01/2005

《越世驚情》(Birth) – 愛情童話的幻滅


十年前去世的丈夫忽然通過一個十歲男童的身上再活一次,那是浪漫愛情故事的終極童話,但導演卻並非在炮製另一齣「人鬼情未了」,而是要撕破童話的假面,露出殘酷、激情已逝的成人現實。

熱戀中的情侣追求海枯石爛、至死不渝的愛情,愛一世還未夠,要愛上三生四世。Anna是擁抱這種愛情觀的代表人物,亡夫Jean死後十年都未能忘懷,但還是被未婚夫多年的追求打動了而想再婚。但當十歲的Jean出現時,她從不信、懷疑以至接受他是Jean的過程中,徹徹底底地表現出她一點也不在乎現時的未婚夫。對亡夫激烈的思念令她想打破種種道德規條,甚至提議要和十歲的Jean私奔。

然而美麗的愛情故事-無論真心抑或假意-或多或少都是由謊話編織而成的。Anna 深愛的Jean生前竟另有情人,而且是朋友妻,Jean 也許愛她比Anna更多,因為Jean把所有Anna 給他的情信沒開封便都交給了她。十歲的Jean也說謊,只因為獲得這些情信,他才清楚Jean和Anna的過去。

看似傳統的結尾一點也不傳統。Anna找夫婚夫重拾舊好的一場設計得很好。兩人在辦公室內見面如同談判合約一般。最妙的是Anna由始至終竟沒提一個「愛」字,她只說她想與他一起,她想快樂,她想過好日子,她想寧謐。明顥地她只是為了很「現實」的理由想和他結婚,天下間的婚姻有多少不是這個模樣的。

十歲的Jean肯承認自己並非Anna的前夫,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或「向權威低頭」,而是因為他愛Anna,但她的前夫不愛她,所以他不是Jean。也許小Jean因為看了Anna 的動人情信及她筆下的「美麗」愛情故事而愛上她,然而那只是Anna 的幻像,也成了Jean對愛情的想像。當看到現實的殘酷時,Jean狠狠地踤了一交。

但這樣單純、對愛情尚有憧憬的Jean也許才是Anna的理想情人,他倆藉著亡夫相遇了,也正因為彼此對愛情的偏執及義無反顧,令他們之間擦出火花。是的,雖然年紀差距甚遠,但他們不竟是真的相愛了。只可惜他倆最終還是要向現實低頭,或最後也敗在謊言下,愛情能有絶對的忠誠嗎?

電影也許在諷刺Anna 或其他女人所追求的浪漫愛情只能在一個十歲的男孩身上找到。最後一班小孩子輪流拍照,一個個對著鏡頭裝出笑容,小孩子也學會「戴面具」做人了。

配樂出色,總以澎湃激情的音樂配上靜態畫面或平靜的日常生活片段,更能襯出主角內心的激動,效果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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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5/2004

東京遊 (2004/05)

7/5

誤會了登機證上的時間為開始登機時間,卻在尚有十分鐘左右,才發現那是最後關閘時間,於是一口氣跑過九個閘口,來到閘口前只顧喘著氣,背上頸上盡是汗,上了飛機慌忙脫了外套。

職業病又發作了,不自覺地又看看手錶,能做到OTP嗎?正奇怪飛機怎麼還未起飛,就聽到機長說,還在等三個遲到的乘客,或在考慮offload行李。

又過了十分鐘,見到機鎗服務員在執拾機鎗,便知道飛機馬上將起飛了。

在機上閱讀著東京的旅遊資料,越讀越興奮,覺得這個城市實在是亞洲的一個重要的文化都會,有個性,有創意。但也許實在太有個性了,才出了海關,我便有「迷失東京」的感覺。

下了飛機,先參觀洗手間,把雙手遞到水龍頭前,流出的水暖暖和和的,再看看旁邊調較水溫的制指示著度數,覺得很窩心。

再到了入境檢查處時,見到告示板寫著有特快線留給長者、孕婦和帶小孩的婦人,更覺這個民族彬彬有禮、體貼入微。

但出了海關,準備打電話時,見手提電話還未收到訊號,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型號不適用於日本的網絡,心想糟糕了!

旅遊服務中心已休息了,教訓是到一處不熟悉的地方不要乘坐太晚的班機。

好了,買電話咭打電話,怎料撥電話到國內和國外的方式是不同的,然後忽然這兒要多打#號或怎麼的,連打了好幾次都說號碼不對,不由得直冒汗,忽然在這陌生的地方找不著朋友,弄不好或要露宿街頭呢。幸好,最好電話通了,也問了路線,心才定下來。

知道了列車路線,來到售票機前,卻望著不懂得的日文字發呆,按了一下按扭又沒有反應,又找不著人發問。最後旁邊有個日本人匆匆走過來買票,我見他先入了鈔票,才知道這部機是怎樣操作的。但我先得從售票機上面那張寫著密密麻麻站名的圖上找出應付的車資,於是我又呆了好一會。

到了火車站的月台上,那個女票務員不管我懂不懂得,只是一股勁兒地對我說著日文,我用英文問,她用日文答,大概是說我的票只適用於一號月台,而不適用於二號月台。在那當兒,我想在這全球化的浪潮下,怎麼曰本竟在走回頭路?

電影迷失東京的確是為東京而寫的。除了東京外,我再也想不到第二個國際城市會令一個到埗才一小時的旅客如此迷失。

如今我坐在需一小時三十分車程的火車上,乘客盡露著疲累和無聊的神情,有些在打瞌睡,頭顱一時向左倒,一時向右倒,不相識的人儘在車廂內同車異夢。

在歐洲坐火車也動輒坐上一小時以上,但那是兩個又兩個對坐的座位,閒時可以望著窗外的風景,欣賞也好,發呆也好。不像這兒兩行一列八個座位的間隔,十六個人你眼望我眼對歧上一個多小時,疲累、失落的神情不斷蔓延,Bill Murray的神情正是他們的總和。香港人坐地鐵總是忙這忙那,忙看書忙看報,他們卻忙著傳染頹廢,我信東京多瘋子。

想不到我馬上真的要迷失東京了,在我還未有心理準備下,我要先遊一下上野。一出京成線火車站走錯方向,找不到銀座線地鐵站,然後沒有人懂英語,也沒有人願意跟你說話,甫走近還未開口便爭相躲避你。

終於上了銀座線的列車。望著對面的男人雙唇微張,眼珠兒到處不斷滾呀滾,視線不齗由這到那,表情不斷轉呀轉,多少古怪念頭轉過他的腦海,是創意,是妄想,還是空想...

下一站表參道,終於舒一口氣,結果八時下機要到近十二時才到朋友家,天啊!

8/5

噢,今天幾乎由早上十時步行到晚上十時多!吃完晚飯,買了安美露,朋友還說要步行二十分鐘回家,但吃完おいし的迴轉壽司,實在很飽,散步是好的。

早上吃早餐時,電視上正介紹一個超長方形屋的室內設計,那所房子闊只有九尺,但長度卻是旁邊兩間房子加起來的長度。東京的劃地就是這樣奇怪,不是劃成一個個方形的,總是劃成不規則的形狀,好像你喜歡怎樣劃就可怎樣劃似的,隨之房子的建築和設計可以更富創意和心思,但有時也許不大實用。

Anniversaire咖啡店提供一站式結婚安排, 明治神宮內也有和式結婚,我居然湊熱鬧替人拍結婚照。

在日本,皇帝是神,日本人到明治神宮去參拜已逝世的皇帝,如參拜祖先。皇帝寫的詩也成了籤詩。

明治神宮前有個年紀大的男人當乞丐,在前面放一個砵,閉上眼睛在打坐。到了下午,那兒又多了訐多打扮奇特的女孩子在那兒遊蕩,不知為著甚麼。

日本人很奇怪,確實守規矩,在紅燈前駐足不前;但他們也很團結,一旦有人闖紅燈,他們居然大伙兒跟隨,是他們也很想闖紅燈,只是找人來帶頭,還是不想我一人單獨受罰,所以大伙兒一起幹壞事,要與我甘苦與共。

在原宿遊步道上,我發明了cantojapanese,見原宿通り的路牌,我讀原宿通り,像喚著梁朝偉的英文名字,朋友更正我說,通り應讀とり。

日本人很注重打扮,總要弄出自己獨特的風格來,有些人走在街上,你還以為那是一件戲服,像要參加甚麼表演一般,但原來那只是他們平日的打扮。

12:10 發表於 旅遊 | 永久網址 | 留言 (0) | Email this

28/04/2004

相送

我想你大概餓了,所以你把我的心瓣一片一片撕下來啖食。

於是我帶你到銅鑼灣波斯富街的酒家吃午飯。兩年前我也曾帶你來到這兒,你說你喜歡聽到阿嬸推著點心車的叫賣聲。如今我點了一桌你最喜愛的點心,你雀躍地在我的肚皮下又彈又跳。可惜今天的燒賣有點苦,鳳爪有點酸,連鮮蝦腸粉的材料也不夠新鮮,才吃了幾口,你就吃不下去,我也只好放下碗筷。

黃昏時份,我們一起到山頂漫步。若干年前,你我共幾個友人,含著夾了火腿、芝士、煙肉、香腸的三文治,看著我們腳下的香港夜景,談畢業後的大計,我們爽朗的笑聲響遍整個山頭。今天我也準備了三文治,低頭走著當日相同的路線,夜景依然璀燦,只是胃酸堵住了你的喉嚨,你我都沉默無言。

大概你還未習慣時差,半夜裏你忽然異常活躍,說我的大腸迂迴曲折,比迪士尼的機動遊戲還要好玩,於是你玩完一圈又一圈,你還是那樣淘氣。你又說連接我左肺和右肺的支氣管像鞦韆竿,於是你抓著那兩根管子只管盪來盪去,一時踢中我的左肺,一時撞向我的右肺,半夜裏令我多次難以呼吸。

我爬起床,把三瓶紅酒灌進肚裏,希望在酒精的沖洗下,你會安靜一點。你腳步開始不穩,在我的脾臟上滑倒,但你說三瓶紅酒難不倒你,可惜我家中既沒有雙蒸,也沒有茅台,不能滿足你的酒興。喝多了兩口,你開始漫罵,罵我不要困住你,要放你出外去闖新的機遇,你不甘心只為了僅可餬口的五斗米不斷折腰又妥協;你越說越怒,把我的心肝脾肺腎當作沙包般亂打亂踼,我痛得泌出眼淚,你也跌撞得遍體鱗傷。

清晨時份,天還沒亮,我在馬桶前抱著廁板蹲上三個小時,先把昨夜的三文治、昨天中午的點心、前天晚上的鹵水雞翼飯通通吐了出來,連帶一星期前正午陽光下在泰晤士河畔與你共享的炸魚薯條和半隻燒春雞也吐了出來,花上三小時吃的午餐,兩分鐘內吐個乾淨。幸虧你一直緊抓著我的肝臟,才沒有被吐出來,只是你扯得它幾乎撕裂成兩半。

正午的太陽不知躲到哪兒去,天色忽然灰得像快要掉眼淚,你我在火車站的月台上擁抱道別,你說待我們下次有緣遇上時再見吧,然後頭也不回走向剛到站的列車。這次相別後,你我將相隔十二個飛行小時又五十分鐘,只怕要靠中上六合彩頭獎的運氣,我們才會在路上偶然碰上。我焦急起來,就在你登上火車前,追上你沒有回頭的背影,把你整個整個吞進肚裏,從此你愛上了在我的五臟之間翻筋斗又翻筋斗。

2004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