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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4/2005

虎父與犬子 - 《Tell them who you are》


哈斯高‧韋斯勒 (Haskell Wexler)頑固自負,說話尖酸刻薄;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雖然八十多歲,眼睛依然雪亮,不平則鳴,絕不妥協,句句忠言但逆耳。

哈斯高的兒子馬克要拍關於父親的紀錄片,片名叫《Tell them who you are》,因為哈斯高常跟馬克說:「告訴他們你就是哈斯高‧韋斯勒的兒子。」可見哈斯高有多自負。

中文片名《我老豆係攝影大師》,雖然哈斯高兩度獲奧斯卡最佳攝影獎,但個人覺得《我老豆係紀錄片大師》可能更貼切。

馬克說,通過拍攝這部電影,他發現了父親。但他同時可有「發現」自己呢?

馬 克為美國總統布殊拍攝紀錄片,拿著與總統的合照沾沾自喜;因為要與 Julia Roberts 做訪問便興奮得幾乎失眠,只因對方是荷里活的大明星;然後哈斯高要出席一個要求釋放五個古巴人的抗議集會,馬克卻在門外猶豫,認為這會影響他參與拍攝一部 關於空軍一號及訪問美國總統的紀錄片。想不到馬克從事攝影記者二十多年,也會如此自我審查,也難怪哈斯高常笑說兒子好「messed up」。

相 比之下,哈斯高寧棄富裕的出身,走到貧窮及弱勢社群當中,為他們發聲。一九七四年,越戰期間竟跑到越南拍攝北越平民的生活,影片叫 《Introduction to Enemy》,抗衡主流媒體把敵人妖魔化。另一部紀錄片《Latino》被列根列為禁片。活到八十多歲,依然熱血沸騰,千里迢迢參加反戰示威。

在膽識和氣魄上,我看見虎父與犬子的分別。

可惜哈斯高在馬克的紀錄片中變得滑稽。甫開埸,兩人在攝影器材室,哈斯高不滿兒子要求他介紹房間擺設,便破口大罵;然後馬克選擇不讓父親談論他的政治立場,只專注拍攝哈斯高如何批評兒子的拍攝安排、挖苦兒子不濟,十足十像個橫蠻的糟老頭。

然而隨和不代表中肯,憤怒不一定無理。細心分析哈斯高的批評,盡是「有的放矢」,處處表現出他對藝術的執著和熱情。

1. 哈斯高雖然自負,但拒絕讓自己變成神話。他對兒子說,不要只問他關於電影工作上的事,因為那不是他;也不要盡是正面的評述,要談談他的女朋友們、他的政治等等。
2. Show, not tell: 與其由哈斯高介紹攝影器材室內的擺設,不如拍攝實物更好。
3. Content over form: 這是片中其中一場最激烈的爭執,兩人剛從遊行回來,哈斯高告訴兒子,他有話想說,然而馬克卻要求哈斯高到露台去拍攝,而且一直沒讓哈斯高說下去。在場觀眾 看著哈斯高的怒容只顧哈哈大笑,我卻為哈斯高不值。既為資深記者及紀錄片製作人,馬克好應知道要讓被訪者說下去有多重要,當時他若不是有心挑釁,便是無意 地展現出他對父親政治主張的反抗。

說到底,這片子談的其實是父子情。嚴師有時可以出高徒,嚴父卻未必好事。馬克把鏡頭緊盯著父親的怒火和 霸氣,說是影像治療,但也形同服復。直至哈斯高到病院探望馬克的媽媽,黯然淚下:「有些事就永遠只有我們倆知道。」那是最感人的一場,淚水令我的視線也朦 朧了。至此,兩父子才開始冰釋前嫌。

但最教我不安的是戲院內的笑聲,哈斯高的政治主張及對藝術的執著都變得詼諧、可笑,那確令人婉惜及不安。

想不到幾日後看了《Tanner on Tanner》,竟然有類似的場景,不由得驚訝編劇的洞察力。紀錄片導師讓學生貼身追訪自己拍攝紀錄片的過程,學生確是青出於藍,補捉到的盡是導師真情流露的時刻,但剪接起來導師便形同可笑的瘋子,在課堂上放映,學生們笑作一團。

學生並非有意挖苦老師,馬克未必想貶低父親,但那卻是觀眾觀看時的反應。紀錄片的內容盡是真實貼身的,但影像卻易把問題簡單化、娛樂化,觀眾笑完後又會否再三思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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