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4/2004

相送

我想你大概餓了,所以你把我的心瓣一片一片撕下來啖食。

於是我帶你到銅鑼灣波斯富街的酒家吃午飯。兩年前我也曾帶你來到這兒,你說你喜歡聽到阿嬸推著點心車的叫賣聲。如今我點了一桌你最喜愛的點心,你雀躍地在我的肚皮下又彈又跳。可惜今天的燒賣有點苦,鳳爪有點酸,連鮮蝦腸粉的材料也不夠新鮮,才吃了幾口,你就吃不下去,我也只好放下碗筷。

黃昏時份,我們一起到山頂漫步。若干年前,你我共幾個友人,含著夾了火腿、芝士、煙肉、香腸的三文治,看著我們腳下的香港夜景,談畢業後的大計,我們爽朗的笑聲響遍整個山頭。今天我也準備了三文治,低頭走著當日相同的路線,夜景依然璀燦,只是胃酸堵住了你的喉嚨,你我都沉默無言。

大概你還未習慣時差,半夜裏你忽然異常活躍,說我的大腸迂迴曲折,比迪士尼的機動遊戲還要好玩,於是你玩完一圈又一圈,你還是那樣淘氣。你又說連接我左肺和右肺的支氣管像鞦韆竿,於是你抓著那兩根管子只管盪來盪去,一時踢中我的左肺,一時撞向我的右肺,半夜裏令我多次難以呼吸。

我爬起床,把三瓶紅酒灌進肚裏,希望在酒精的沖洗下,你會安靜一點。你腳步開始不穩,在我的脾臟上滑倒,但你說三瓶紅酒難不倒你,可惜我家中既沒有雙蒸,也沒有茅台,不能滿足你的酒興。喝多了兩口,你開始漫罵,罵我不要困住你,要放你出外去闖新的機遇,你不甘心只為了僅可餬口的五斗米不斷折腰又妥協;你越說越怒,把我的心肝脾肺腎當作沙包般亂打亂踼,我痛得泌出眼淚,你也跌撞得遍體鱗傷。

清晨時份,天還沒亮,我在馬桶前抱著廁板蹲上三個小時,先把昨夜的三文治、昨天中午的點心、前天晚上的鹵水雞翼飯通通吐了出來,連帶一星期前正午陽光下在泰晤士河畔與你共享的炸魚薯條和半隻燒春雞也吐了出來,花上三小時吃的午餐,兩分鐘內吐個乾淨。幸虧你一直緊抓著我的肝臟,才沒有被吐出來,只是你扯得它幾乎撕裂成兩半。

正午的太陽不知躲到哪兒去,天色忽然灰得像快要掉眼淚,你我在火車站的月台上擁抱道別,你說待我們下次有緣遇上時再見吧,然後頭也不回走向剛到站的列車。這次相別後,你我將相隔十二個飛行小時又五十分鐘,只怕要靠中上六合彩頭獎的運氣,我們才會在路上偶然碰上。我焦急起來,就在你登上火車前,追上你沒有回頭的背影,把你整個整個吞進肚裏,從此你愛上了在我的五臟之間翻筋斗又翻筋斗。

2004年4月28日